无论是抵达区边包括前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在内的现场观众，还是媒体工作室里的各国记者，所有人都放下手头之事，将眼光投向了即将出场的下一位选手。
米兰-科尔蒂纳冬奥会高山滑雪女子滑降赛第13位出场者，正是林赛·沃恩。
如果你关心过高山滑雪，就一定听说过林赛·沃恩的名字。41岁的她是这个极为刺激的项目的偶像与传奇。沃恩是“高山女王”，准确地说，曾是。她退役，她复出，她受伤，她坚持在米兰冬奥会上出战，带着十天前刚刚遭遇十字韧带断裂的膝盖。
这是一个只能由女王来写就的传奇剧本。但剧本的结局……
最后一战的计时表定格在13秒71
沃恩已经准备就绪。美国队内无线电传来声音，这是之前完赛并获得领先位置的布丽兹·约翰逊给队友们送来的嘱咐：“女士们，速度其实不会影响视野，因为你能看清所有情况。雪道的抓地力很棒。有些地方就算你蹲得很低，也没问题。继续冲刺！继续前进！”
出发区里，无论是美国队成员，还是其他人士，都鼓起掌为沃恩加油。沃恩撑杆蹬板，这是一次寻常甚至完美的出发，宜人的气温、合适的风速、完美的天气。在她的人生中经历过上千次，唯一的特殊意义是，这几乎肯定是她的最后一场奥运之战。
第一和第二个小弯都微不足道，沃恩疾速驶过难度不大的第三弯，右臂打到旗门杆，失去平衡的她向右重重摔倒，翻滚出数十米。静谧的赛道上，只能听见女王并不响亮的呼喊声。而在抵达区和工作间注视着大屏幕的人们发出惊呼，又旋即集体陷入了沉寂。
13秒71，林赛·沃恩最后一战的计时表，停留在这个数字上。
现在可以说是她的最后一战，不仅是奥运会这个舞台，更是整个高山滑雪的职业生涯。沃恩在翻滚中再次严重扭伤了两个膝盖——她的右膝曾在两年前做过部分膝关节置换手术，其左膝在1月30日的世界杯比赛中撕裂十字韧带，并在等待做韧带修复和关节置换两次大手术——医疗人员将她固定在担架上，由直升飞机送往医院。
“在我的职业生涯中，遇到了很多挑战。滑降滑雪是一项非常危险的运动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。正因为如此，我总是挑战极限，我总是摔倒，我受伤的次数比我愿意承认的还要多。”就在2月5日举行的个人发布会上，沃恩如此总结自己漫长的职业生涯，“我喜欢冒险，喜欢速度，喜欢挑战极限。我从来没有过惧怕。我爷爷总是叫我‘亡命之徒’。我一直是个冒险家，一直都是那个爱爬树的孩子。”
爱爬树的女孩重重地摔下，倒在科尔蒂纳托法纳滑雪场的雪道上。
“我绝不会让梦想从指缝间溜走”
沃恩不应该来到奥运会——41岁，2019年2月就选择了退役，在这次开赛前十天遭遇十字韧带断裂的重伤（通常这样的伤势恢复需要长达数月乃至一年的时间）——以上任何一个标签，都足以证明“不应该”和“不可能”。
但她来了，并通过发布会向世界强调了自己的目标。
沃恩公开了自己的最新伤情：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，伴有骨挫伤，另有半月板损伤，但不确定是老伤还是1月30日的意外所造成的。但她更愿意强调的是“可能”和“应该”，医疗团队与自己的感觉都不错，足以站上奥运会的出发台。
十字韧带断过多次，这让沃恩有了“久病成医”的经验。2013年年底，她在不知道右膝十字韧带断裂的情况下出战几站比赛，却因此错过了索契冬奥会；2019年世锦赛——她上次退役前的告别战——带着左膝十字韧带断裂的重伤出战，最终以一块滑降铜牌谢幕。
“2019年世锦赛我所经历过的，最接近这次。我认为那次在很多方面比现在的情况要严重得多。所以我有应对伤病的经验。”沃恩用了种种例证，告诉世界也向自己不断暗示——膝盖完全能应对比赛，她能够也必须出战本次冬奥会，“我觉得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，让我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结束职业生涯。”
对那个爱爬树的女孩，奥运会是树顶枝头的果子，是她爬树的全部意义。2002年、2006年、2010年、2018年，再到这次，让人上瘾。眼看就将摘到果子，身子却快失去平衡，沃恩始终在尝试将自己强行拉回正轨。
“总会有一个时刻，你会崩溃，会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，你会觉得梦想正在从指缝间溜走。但这次我没有。我绝不会让它从指缝间溜走。”拳头握得越紧，手中的沙子流走得越快。你知道，却又不能放开拳头，因为那样意味着彻底失去那个名叫奥林匹克的爱人。
爱爬树的孩子在与流动的沙子竞速。
“这只是90秒而已”
如果一切只是在2019年2月定格，这将是一部英雄老去、归隐江湖的传统剧本。
在竞技场上，林赛·沃恩已经逐渐被席弗琳这样的新秀赶超；在场外，浑身的伤病令她难以正常生活。她无法行走、徒步，甚至站立都会感到疼痛。退役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。
从滑雪界退役后，沃恩成为一名企业家，主持真人秀节目，撰写回忆录，投身慈善事业，女王在其他领域一样可以获得成功。她也终于有时间彻底治疗自己的伤病。2024年4月，沃恩接受了右膝部分膝关节置换手术，这改写了她本来已远离滑雪的人生。
“2019年退役时，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，”手术后，沃恩可以正常徒步，恢复锻炼，甚至开始滑雪，而且不再疼痛，“我建立了另一个精彩的人生，我真的很幸福。手术后，一切又都不同了。我的身体感觉非常棒，我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，看看究竟能做到什么，而参加比赛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。”
2024年11月宣布回归赛场，沃恩等来的不是鲜花而是质疑，很多人（甚至包括同行选手）说她需要去看心理医生。沃恩缓慢提升着自己的竞争力，直至去年12月12日，她终于赢得了复出后首次、也是个人第83次世界杯分站赛冠军，几周后又斩获了第84个冠军。
沃恩拿到了奥运会资格，甚至再次成为女子滑降的奥运冠军候选人。就在此时，却发生了克朗-蒙大拿站的受伤意外。带着未知的膝伤，沃恩从瑞士转赴奥运会赛地意大利科尔蒂纳，中途绕路拐去了奥地利因斯布鲁克郊外，只为了去墓地祭拜恩师埃利希·赛勒。赛勒去年8月去世，享年99岁，他是高山滑雪界最知名的教练之一，曾是沃恩父亲的教练与密友，从沃恩还是“那个爱爬树的孩子”时就认识并执教她。
“（出事后）我没有为自己哭泣过，那是我唯一一次哭。我知道他会和我说些什么。他会说：‘这只是90秒而已。’嗯，那就是人生中的90秒。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。”高山滑雪女子滑降比赛的成绩就是90秒出头。坚持完这90秒，就是沃恩唯一的心愿。
林赛·沃恩躺在多洛米蒂群山之中，阳光明媚却又苍白。她奇迹般地站上出发台，又如凡人那样倒下。
在剧本的最后，埃利希·赛勒会对那个爱爬树的女孩说什么？或许是：“哪怕只是13秒，你已经很棒了。只有你做得到，没有其他人可以。”
（本报科尔蒂纳2月8日专电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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